角冠之下,是一张奇异的面孔。
那不是人的脸,也不似兽的脸,而是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,只中间露出一个似眼睛的白球,轻轻晃动。
魔神巨脸在探出头颅的时候,他身后漆黑幽深的大门,泛起无数波纹,好似无尽魔物即将涌出。
无尽的黑色黏稠液体从魔神之门底部冒出,宛如慢速决堤的江水一样,向四面八方缓缓推进。
黑魔之水中,无数魔物蠢蠢欲动。
天地山河,齐齐呜咽。
漫天星辰,摇摇欲坠。
整座人间,都仿佛伏下身子,迎接世间新王。
“何……”
那魔神还要开口,但突然停止不动,那白球之眼,盯住李清闲。
准确地说,是盯着以李清闲为首且顶后浮圆光的众仙神。
尤其望向其中一尊。
不是那四尊笑眯眯的童子。
也不是位格最高的神宫星官。
而是那个正在左右扭动脖子,晃动手腕的王灵官。
王灵官甚至没在看他。
在这一刹那,那漩涡大脸中间的白色圆球闪烁一万次。
这个时候,即便正道修士早有准备,在看到如此恐怖的魔神的时候,内心也生出难以战胜的念头。
九成九的正道修士,徐徐后退。
那是魔神,真正的魔神。
屠魔之战的传说,至今在他们耳畔回荡。
人族本来几乎尽灭魔修,但因为魔神降临,一切化为乌有。
最后两败俱伤。
只因魔神降临。
现在,新的魔神降临了。
传说故事中字里行间传递出的恐惧,与眼前的魔神合二为一,化作无形的大恐怖,侵蚀每个修士的心灵。
超过九成的修士,望着魔神,望着魔神头顶的星球角冠,生出相似的念头。
投降吧……
屈服吧……
跪拜吧……
与此同时,包括章闻同等五尊掌门在内,所有魔修齐齐朝向魔神,跪拜祈祷。
有的念诵魔经。
有的哐哐磕头。
有的撕开伤口,向魔神献祭自己的血液。
有的喜极而泣,大声叫嚷。
“杀光人类!”
“杀光人族!”
“魔化天下,人间魔国!”
即便他们还在被天星银光灼烧,但他们不仅感受不到丝毫的疼痛,反而感受到难以言喻的愉悦。
魔神降临,一切都会逆转。
魔神啊……啊……
突然,所有魔修的嗓子好像被一剑捅穿,发出各种稀奇古怪的尾音。
因为,那无可匹敌,那不可一世,那睥睨天下,那伟岸无双……可以用任何强大词语形容的魔神,突然缩回头。
而后,两只魔爪抓着门,就像做客的孩子临走前礼貌地关上门。
眼看大门就要关闭,右爪突然伸出门外,轻轻一抓,涌出来的黑魔之水瞬间倒流回魔神之门。
那个孩子,出门前顺手拎走一袋垃圾。
太礼貌了。
轰隆。
大门关闭。
血色的魔神之门如纸燃烧,化作漆黑飞灰,星星点点,四散而去。
魔修们呆住,正道们也呆住。
在场所有人都呆住。
从化魔山上,到化魔山下,所有人都呆滞不动。
所有人的大脑,都一片空白。
过了好一会儿,众人才慢慢缓过来,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是直直的,僵硬的。
那种感觉,就好像遭遇了一生无法承受的打击,然后,大脑承受不住,炸了。
又好像喝了十斤酒,断片了。
每个人都觉得,不仅刚才自己脑子里的魂儿没了,现在也一样。
这么多年来经历的一切,都好像假的一样。
因为,自己一生所知所遇的一切,都无法解释今天的现象。
今天发生了什么?
众人如同便秘一般努力,才慢慢回忆起刚才发生了什么。
魔神来了,魔神走了。
就这么一件简简单单的事。
太简单,所以太复杂。
魔修们最终得出一个结论,召请魔神失败。
正道修士也得出一个结论,魔神跑了。
正道修士们愣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将目光一点一点移向李清闲,移向他身后那些与众不同的内神。
他们想到了无数种可能,但最不可能和最可能的原因,都可能是李清闲。
原本跪着的魔修们,身体缓缓发软,而后慢慢歪斜,瘫坐在地上。
“完了啊……”
一位二品魔修,只剩三品位阶,落得个四品修为,敌不过五品对手,慢慢软在地上,闭上眼睛,没了呼吸。
没有人杀他。
他的伤势也不至于死亡。
他只是绝望,然后,生机断绝。
“为什么……哇……”
短暂的沉默之后,哭声此起彼伏。
有入品的魔修,有堂堂门派长老,不同身份,不同实力的人,在这一刻同时崩溃。
正道修士们望着这些悲痛欲绝的魔修,又想笑,又憋着笑尽量表现出同情。
只不过,有的人憋住了同情,没憋住笑。
虽然不知道魔神为什么离开,但确实想笑。
一些正道修士很想振臂一呼,现在出手,可不知道为什么,总觉得喊不出口。
章闻同木然。
身为可能的、未来的魔盟盟主,他没有哭泣,没有悲痛,没有绝望,只是呆呆跪在地上,身体笔直,望向魔神之门消散的方向。
他的脑海中,闪过无数画面。
画面的开始,便是置身京城,与那如玉般的俊美男子一见如故。
事后才意识到,自己应该与对方一起进入了诡地,并且联手解诡,结下深厚的友谊。
之后,两人便有了来往。
再之后,那人说诡地落了病根,想要从魔门宝典中找方法治疗。
后来,那位功力大增,坐上自己高不可攀的位子。
他实现了当年的承诺,引魔门入朝廷。
他闯入不听话的天魔门,亲手击毙天魔门主。
坊间传闻,天魔门主附身,在章闻同看来,无比可笑。
全天下的魔修加一起,都不如那位更像人间魔主,现世邪神。
自己如同牵线木偶一样,做着那位的一切命令,包括建立死魔地,包括扩建魔室,包括建立这座万魔神阵。
他说,只为治疗自己在诡地得的病。
章闻同知道,他在掩饰什么。
但章闻同始终没有反对,他让做什么,章闻同就做什么。
当万魔神阵建立后,章闻同便知道,众人都说当朝首辅是一人之下,万万人之上,那是假的。
自己,魔盟盟主,章闻同,才是一人之下,万万人之上,一直都是。
只不过,今天,突然冒出两只大手,横扫掉一桌子的菜,碗碟摔了个稀碎,迸溅在脸上生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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